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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一场被最后胜利拉低的反战思考

2026 年 08 月 09 日 • 电影

A-:《奥德赛》:一场被最后胜利拉低的反战思考

在走进影院以前,我没有完整读过荷马原著,对《奥德赛》的了解主要来自影视作品和故事梗概。我知道木马、女妖、漫长的漂泊以及奥德修斯归乡后的复仇。这些著名段落在我的印象中,大致构成了一个英雄不断抵抗诱惑与灾难、最终返回家园的故事。

事实上,我恰恰接近影片最想争取的那类普通中国观众:对古希腊神话有一些模糊认识,却不熟悉复杂的人物谱系;因为诺兰、IMAX与《奥本海默》而产生期待,希望先看到一场大银幕奇观,再看看他能否从这个古老神话中提炼出新的道德问题。

在影片绝大部分时间里,这些期待都得到了满足。它的影像足够华丽,叙事也并不缺少思想。尤其是奥德修斯伪装成乞丐、隔着门向佩涅洛佩自白的段落,一度让我相信,诺兰真的准备借这部神话史诗完成一次反战表达。

偏偏这场自白已经出现在影片的非常后期,几乎紧邻最后的动作高潮。电影刚刚借特洛伊屠城的回忆,把奥德修斯的反思推到最深处,下一刻便让他重新依靠身体、武器和杀戮解决问题。

因此,结尾的动作戏并不只是为影片增加了一场商业高潮。它更根本地改变了此前反思的性质:奥德修斯最终否定的似乎不是战争与暴力,而只是不够光明、不够体面的胜利手段。一场本来可能抵达反战高度的自我审判,就这样在最后一场胜利中,被重新收缩成了关于“战争道义”的反省。

先被影像说服

《奥德赛》的视觉无疑是成功的。

无论是海上漂泊的段落,还是那些利用浅景深制造出来的华丽画面,诺兰都再次展现了自己将宏大题材转化为银幕奇观的能力。大海、肉身、神话与暴力被组织成一种极具重量感的视觉经验。即使某些镜头并没有特别明确的叙事功能,只是单纯为了让画面更加漂亮,我也不认为这构成多么严重的问题。电影当然可以追求漂亮,商业电影更没有义务拒绝奇观。

《奥德赛》最初带给我的震撼,很大程度上正来自这些画面。相比《奥本海默》依靠大量对白、时间结构与观念冲突推动叙事,《奥德赛》选择了一条更加直接的道路:将思想转化为动作,将心理压力转化为身体磨难,将抽象的道德问题转化为观众可以立即感知的视觉刺激。这使它成为一部更流畅、更商业,也更加适合普通观众的诺兰电影。观众不需要持续追踪密集的信息和观念,只需要跟随奥德修斯完成一场又一场冒险。

对于我这样主要通过影视作品和故事梗概了解《奥德赛》的中国观众来说,这种直接性并不是缺点。它让我不必先弄清所有神祇、人物和典故,也能进入这段漫长的旅程。影片对普通观众的友好,并不是一句抽象的商业判断,而是我在观看过程中能够实际感受到的优点。

如果《奥德赛》从一开始只想成为一部华丽的神话动作片,我不会要求更多。问题在于,影片并不满足于此。它不断暗示,奥德修斯的漂泊并非单纯的返乡历险,而是一场由战争罪责引发的精神惩罚。

在结尾之前抵达的思想高点

影片对于奥德修斯的反思,并非突然出现。

在独眼巨人的片段中,奥德修斯以一种在我看来近乎蛮横、不讲道理的方式弄瞎了对方。影片没有简单地将这一行为包装成英雄战胜怪物的胜利,而是让它成为后续神罚与苦难的起点。奥德修斯的智慧、骄傲与暴力第一次被联系在一起:他之所以受到惩罚,不只是因为冒犯了神,也因为他始终相信谋略与力量足以替自己解决一切问题。

但真正让我相信影片准备认真讨论战争的,是奥德修斯回到家中以后,伪装成乞丐、隔着门向佩涅洛佩自白的段落。

这场戏的空间关系本身就相当准确。他已经完成了地理意义上的归乡,却仍然无法以丈夫、国王或英雄的身份面对妻子,只能伪装成陌生人,隔着一道门说出自己的罪责。那道门不仅隔开了两个人,也隔开了奥德修斯曾经的英雄身份与他现在的自我认识。他已经回到故乡,却还没有获得在道德上重新进入家庭的资格。与此同时,影片将他的自白与特洛伊城陷落的画面交叉剪辑:阿伽门农的士兵屠杀城中居民,奥德修斯面对在他的幻觉中呈现出雅典娜的面貌被斩首的女孩以及同样被斩首的神像。

在我看来,这是全片思想程度最高的段落。

这些画面指向的显然不只是木马计本身。被屠杀的居民、被斩首的女孩与倒下的神像,共同构成了战争对于人、秩序与信仰的摧毁。奥德修斯此时面对的也不该只是“我使用了一个不光彩的计谋”,而应该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我的智慧为什么最终只能被用于制造屠杀?所谓胜利,是否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无法被辩护的暴力之上?更重要的是,这场戏并不位于影片中段,而是已经非常接近结尾。它不是一条后来被影片遗忘的早期伏笔,而更像是整部电影在最后时刻给出的主题陈述。

看到这里时,我以为此前所有漂泊、神罚与死亡,终于被组织成了奥德修斯对战争本身的反思。影片也似乎准备让一个以谋略和胜利被传颂的英雄,第一次开始怀疑胜利本身。这不是我在电影结束以后强行总结出的主题,而是我在观看这场自白时真实产生的期待。我当时确实以为,影片已经把奥德修斯从一个经历苦难的英雄,推进成了一个开始审判自身暴力的人。

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却将这种反思重新缩小了。

思想上的退步,商业上的出口

这种思想上的收缩,在奥德修斯对战众多求婚者的结尾动作戏中彻底显现出来。

我并不是认为结尾不能出现动作场面,也不是认为求婚者在情节层面不该受到惩罚。真正的问题在于,这场杀戮紧接在奥德修斯最深刻的自白之后。影片刚刚通过特洛伊屠城的回忆,让他面对战争制造的死亡。下一刻,又让他重新依靠身体、武器和杀戮完成英雄身份的恢复。

在场面调度上,这场暴力不再是需要被反思的问题,而成为了动作片式的释放。影片重新强调奥德修斯的战斗能力,让观众从杀戮中获得明确而直接的满足。这种前后相邻的安排,让人物的反思显得格外脆弱。

如果奥德修斯经历了神罚、漂泊、死亡和自我怀疑,最终仍然以相同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么他的反思究竟改变了什么?他的痛苦没有产生新的行动,只产生了更加沉重的表情;他的自白没有改变他与暴力之间的关系,只改变了他对于木马计的看法。影片让奥德修斯反思,是为了让他显得深刻;让他重新杀戮,则是为了确保他依旧是一个有效的英雄。

我并不要求影片取消求婚者屠杀。即使保留这段情节,它仍然可以在杀戮之后继续表现奥德修斯的羞愧、创伤与自我厌恶,让他意识到自己即使回到家中,仍然没有真正摆脱战争留在身上的东西。

影片最后让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共同向西航行,祭奠那些死去的人,确实保留了一定的赎罪意味。但这个安排在我看来仍然过于圆满:妻子选择陪伴他,亡灵也似乎拥有了可以被告慰的方向,罪责被转化成了又一项能够通过旅行完成的任务。

我想看到的并不是奥德修斯放弃杀戮,而是杀戮之后仍然有某种东西无法被解决。即使肉身完成归乡,精神也不该如此迅速地获得安置。

但我同样可以理解诺兰为什么需要这场动作戏。《奥德赛》长达两小时五十二分钟,本身又建立在古希腊神话之上。对于并不熟悉相关人物、神祇和故事谱系的中国观众来说,这种文化距离天然会增加理解成本。即使影片已经进行了相当程度的商业简化,漫长的漂泊结构和大量陌生人物仍然可能制造观看疲劳。在这种情况下,最后的动作高潮具有非常明确的商业功能。它为漫长的旅程提供了一个清楚的情绪出口:英雄归来、惩罚敌人、夺回家庭与身份。观众不再需要理解复杂的战争伦理,只需要理解主人公终于回来完成复仇这个最普遍的类型片逻辑。

从普通观众的接受层面看,这种选择无疑是有效的。它为一部长达近三小时、文化背景又相对陌生的电影提供了必要的情绪回报,也显著增加了影片的可看性和商业友好度。我自己对原典的了解同样有限,所以也能清楚感受到这种商业处理的价值。它不是一种可以被轻易嘲笑的妥协,而是一种确实有效的叙事选择。所以,这场动作戏不能被简单地视为毫无必要的赘余。它在商业上甚至非常必要。

但它的代价同样清楚:影片通过牺牲思想的一致性,换取了更加明确的类型快感。

从反战退回“战争道义”

影片最终将奥德修斯的悔恨收束为一个相对明确的结论:木马计破坏了战争中的信任,摧毁了人与人之间原本存在的某种道义。

这个解释并非毫无意义,却大幅缩小了屠城画面所建立起来的思想空间。奥德修斯反思的不再是战争为什么发生,也不是任何形式的胜利是否都以他人的死亡为代价,而是自己不应该通过欺骗赢得战争。他真正后悔的,并非暴力本身,而是自己采用了一种不够光明、不够体面的暴力。这两者之间存在根本区别:

反战意味着质疑暴力本身的正当性;“战争道义”则依然承认战争,只是要求战争按照某种规则进行。

前者试图否定英雄神话的基础,后者却仍然保留英雄,只需要替他剔除那个不够高尚的手段。奥德修斯最终反对的不是战争,而是某种破坏战争规则的谋略;不是杀戮本身,而是不够体面的胜利方式。

于是,影片最初看似尖锐的道德问题,被悄悄置换成了一个更加安全的问题:不是“战争是否错误”,而是“我们应该如何正确地进行战争”。

我并不认为电影必须忠实于荷马原著,也不会因为原著保留求婚者屠杀,就要求诺兰删掉这场戏。荷马史诗并没有像这部电影一样,为奥德修斯建立一条现代意义上的反战心理线索。原著更关心归乡、身份恢复、家庭秩序和血仇如何终止,奥德修斯杀死求婚者本身并不会制造同样的主题矛盾。但诺兰既然主动加入了特洛伊屠城、战争创伤和自我审判,就等于为自己的改编建立了新的道德标准。我的批评并不是“它为什么不像原著”,而是“它为什么没有承担自己新增的主题”。

这也使特洛伊屠城段落中那些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失去了部分思想重量。被斩首的女孩与神像原本指向战争对一切秩序的摧毁,但影片最后给出的答案却只是:木马计破坏了信任。

它建立了一个关于战争的命题,最终回答的却只是一个关于手段的问题。

一部弱化版本的《奥本海默》

《奥德赛》很像一部更加商业、也更加普通观众友好的《奥本海默》。两部电影的主人公都必须面对自己“最伟大的成就”所造成的毁灭性后果。原子弹之于奥本海默,就像木马计之于奥德修斯:它们既证明了人物的智慧,也成为人物此后无法摆脱的道德负担。

我之所以认为《奥本海默》的道德反思更有说服力,是因为它没有让罪责在影片结束前得到释放。奥本海默没有通过一场新的英雄胜利重新证明自己,电影也没有为他提供一项可以完成的赎罪任务。影片中的大量对白与时间结构并非单纯的信息传递,而是在迫使人物持续接受审判。他无法通过行动摆脱问题,只能被迫与问题共存。直到结尾,个人的罪责又被扩展成全人类可能面对的毁灭前景,使奥本海默的恐惧超越了人物自身,也延伸到电影结束以后。《奥德赛》则采用了更加商业化的处理。它把观念冲突压缩成几场自白,把道德惩罚转化为身体冒险,再用最后的动作高潮释放此前积累的压抑。

在《奥本海默》中,思考本身就是电影的终点;在《奥德赛》中,思考更像是动作高潮之前的一次停顿。这种选择当然提高了影片的可看性。相比《奥本海默》,《奥德赛》更直接、更流畅,也更容易被普通观众接受。它并非没有思想,而是主动将思想控制在不会妨碍商业快感的范围之内。

结语

我仍然认为《奥德赛》是一部优秀的电影。它的影像华丽,完成度很高,也确实建立过一个具有深度的道德命题。尤其是乞丐自白与特洛伊屠城的交叉剪辑,一度触碰到伟大反战电影才可能具有的思想强度。遗憾的是,在距离终点只剩最后一步时,它却选择退回英雄神话。